第一·影片中与京昆术语有关的台词
①那坤:“男怕《夜奔》,女怕《思凡》,来段《思凡》吧!”(时间—00:32:30)
——“男怕《夜奔》,女怕《思凡》”是昆曲界的一句行话。之所以这么说,是因为《夜奔》和《思凡》分别是武生和旦角最难演的戏。二者都是昆曲,都是大段的戏只有主角一个人在台上,唱做功夫非常繁重,对演员压台的功力也很有要求。而且都有珠玉在前,一个是杨小楼的拿手戏,一个是梅兰芳早年的常演剧目。
②戏班班主:“马后!马后!……没扮上呢!”(时间—00:45:03)
戏班班主:“段老板,急急风催半天了,您再紧把手!”(时间—00:45:27)
——“马后”,就是当主要演员还在后台作上场准备时,让台上的龙套演员放慢一下速度。有的时候马后能延迟好几十分钟,可怜的演员在台上现编词儿,唱来唱去,唱不出人来。
——“急急风”是京剧锣鼓演奏的一种谱式,常被用来表现紧张激烈的场面,因此也被借用来催促京剧演员上场。
③段小楼:“四爷!您梨园大拿呀!文武昆乱不挡,六场通透……”(时间—00:50:44)
——“文武”,指的是京剧中的文戏和武戏。
——“昆乱”,指的是昆曲与京剧。京剧艺术在成熟之前也叫作“乱弹”。
——“六场”,指的是为京剧演出伴奏的六种主要乐器,即:京胡、南弦、月琴、单皮(鼓板)、大锣、小锣。
④蝶衣:“菊仙小姐,您挨哪儿学的戏啊?……哦?没学过呀?那就别洒狗血了!”(时间—01:06:26)
——“洒狗血”,指演出时太用力气、太过卖弄技巧,在不需要的时候卖弄,反而弄巧成拙。
⑤段小楼:“掭了……掭了!我他妈不唱了!谁爱唱谁唱去!”(时间—02:13:26)
——“掭了”,就是在戏曲演出结束以后,将“盔头”摘下、同时取掉盔头底下的“勒头”的举动。用在这里就是表示“不唱”之意。
⑥戏班班主:“小楼……虞姬都上了,你该盯场了……”(时间—02:14:17)
——“盯场”,指演员上台前在幕布后面等候片刻,一般好演员都要利用这个时间进入角色。
作为一部涉及京昆艺术的影片,这些术语的存在使得人物对白更加原汁原味。
当然,为了顾及对京昆不熟悉的观众,影片中所用到的这些术语从字面上也不难意会,并不会影响到对整部影片的观赏。
第二·影片中的京昆选段
影片中选用的几个京昆片段,是经过严格精选的,据导演陈凯歌说,是要“尽量借这些片段说明程、菊及段三人关系的变化”。
《思凡》一段:“小尼姑年方二八,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,我本是女娇娥,又不是男儿郎。为何腰系黄绦,身穿直裰,见人家夫妻们洒落,一对对着锦穿罗,不由人心急似火。奴把袈裟扯破……”
——那一句“我本是女娇娥,又不是男儿郎”,屡屡被蝶衣念错,最后一次终于念对,象征了他在个体性别意识上的第一次颠覆性改变。
《贵妃醉酒》的出演,正应了蝶衣对小楼的那句决裂:“从今往后,你唱你的,我唱我的。”而当年的杨贵妃之所以宿醉独舞,正是因为唐玄宗移情别恋,冷落了她。——从剧情而言,也恰恰贴合了蝶衣当时的落寞。
昆曲《牡丹亭》一共上演过两次,一次是在日本军阀的堂会上,蝶衣为救小楼被迫出演。另一次是在国民党军阀的礼堂内,小楼欲救蝶衣,蝶衣不领情,一心求死,反倒意外获释,被国民党司令传去唱戏。
作为影片的一出核心剧目,《霸王别姬》中一共出演了九次,却并不使人觉得重复冗余,正是因为几乎每一次的演出都选择了不同的片段,都赋予了特定的意义——
首度上演:三十年代北平戏院。戏台上,霸王一场英姿飒爽的武戏给少年蝶衣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,令他旋即作出影响终身的抉择。
二度上演:民国二十一年(1932年),张公公府上堂会,少年蝶衣与小楼第一次同台演出《霸王别姬》。最末一句唱的是:“此一番连累你多受惊慌……”,与蝶衣遭受张公公的蹂躏相呼应。
三度上演:七七事变前片刻的歌舞升平。蝶衣出师,成为名角,大受欢迎。
四度上演:时隔不久,同一家戏院。霸王虞姬在台上生死相别:“依孤看来,今日已是你我分别之日了……”,此时台下的看客席内,多了菊仙小姐。因为她,蝶衣与小楼经历了第一次分离。
五度上演:袁四爷府邸后花园。被“霸王”遗弃的蝶衣,试图从袁世卿上妆后、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上寻觅精神寄托。他口中轻唱的是:“汉兵已略地,四面楚歌声”,事实上,此时日本兵已经全面侵入北平,而蝶衣的心中,也早已是四面楚歌。
六度上演:日本投降,师兄弟重聚。这一回蝶衣唱的是《霸王别姬》中的:“只听得众兵丁们议论,口声声露出了离散之心”两句。结果正遇上国民党伤兵上台闹事,菊仙流产,蝶衣被捕,小楼被迫在妻子与兄弟之间作出一个抉择。
七度上演:北平解放,《霸王别姬》作为京剧经典剧目,“欢迎解放大军”。唱至“如此妾妃献丑了”一句,蝶衣倒了嗓子。为继续京剧理想,他开始艰难地戒鸦片。为了替他治病,长久以来第一次,小楼、菊仙、蝶衣之间的矛盾稍有缓解。
八度上演:文革前夕的戏台。这一次,戏台上的主角已经不是蝶衣。只因他对京剧艺术的追求与时局格格不入,“虞姬”一角被小四夺去。他只能在后台,看着他那明哲保身的“霸王”,与小四同演一出《霸王别姬》。霸王一声震彻云霄的“来也”,令他再度陷入绝望。
九度上演:文革结束,新中国的体育馆内,师兄弟相逢一笑泯恩仇。蝶衣用生命的代价上演了最后一出别姬,一遍遍地诉求:“快将宝剑赐与妾身”,剑落人亡,往事散如云烟。
而影片末段,菊仙上吊时的那一段背景音乐,则出自著名的八个革命样板戏之一,京剧《红灯记》选段。
——“样板戏”以新的话语规则颠覆了传统的京剧,值得注意的是,它还取消了传统京剧中性别反串的传统。因此,革命样板戏的大行其道,进一步粉碎了蝶衣的虞姬梦。时世轮转如此剧烈,即便后来在文革中没有遭受小楼的背叛、没有菊仙的自尽,他的京剧理想,恐怕也终难实现吧?
第三·影片中的京昆常识
①“科班”
过去的戏曲演员,以个体为单位拜师学艺,叫“私学”。“科班”是后来出现的集体性学艺组织,曾是培育戏曲人才的主要形式。
科,即品类、等级之意。自汉代以来,读书人都须经过科举考试评定次第等级,因此旧时投师学艺也称为“入某一科”。凡入科班一定要立字据,如同定下卖身契约,不仅要打骂体罚,科满后还要效力三年,因此旧时学戏称为“打戏”,坐科七年称为“七年大狱”。
科班具有浓厚的封建色彩,均供奉唐明皇为祖师爷,并须每日朝拜。
②京剧《霸王别姬》的沿革
此剧原名《楚汉争》,根据昆曲《千金记》和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编写而成。总共四本。1918年,由杨小楼、尚小云在北京首演。1922年2月15日,杨小楼与梅兰芳合作,齐如山、吴震修对《楚汉争》进行修改,更名为《霸王别姬》。
其实《千金记》讲的主要是韩信受漂母一饭之恩、千金相报还的故事,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也更着重于霸王的成败得失,提到虞姬不足一百字——“有美人名虞,常幸从;骏马名骓,常骑之。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,自为诗曰:‘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,骓不逝兮可奈何,虞兮虞兮奈若何?’歌数阕,美人和之。项王泣数行下,左右皆泣,莫能仰视。”——而荡气回肠的“霸王别姬”传说,则来自于后世不断的口手相传。
但值得一提的是,西楚霸王当年所作之诗:“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,骓不逝兮可奈何,虞兮虞兮奈若何?”——正是影片《霸王别姬》中数次响起的那首《垓下歌》。而上文中的“美人和之”,指的也正是虞姬所作的《和垓下歌》:“汉兵已略地,四面楚歌声,君王意气尽,贱妾何聊生!”——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中虽没有详细记录这首诗,但它在历史上却颇为知名,曾被收录于《历代女诗词人作品选》。
③京剧中的行当
京剧分为生、旦、净、末、丑五行,每一行当又可按年龄、性格、身份、地位的差异进一步细分——如旦角又分为青衣、花旦、花衫、武旦、刀马旦、老旦等等。(花衫是由梅兰芳先生所创造的行当,集合了青衣和花旦的特点。)
昆曲分为旦角、生角、净丑角三大类,同样地,每一类也可细分——如旦角又分为正旦、老旦、作旦、闺门旦、贴旦、武旦等等。
影片《霸王别姬》中一共涉及到两出京剧三出昆曲,分别是——《霸王别姬》、《贵妃醉酒》和《夜奔》、《思凡》、《牡丹亭》。
《霸王别姬》中的虞姬,属旦角中的“花衫”,霸王则由“武生”任演。霸王的扮相:两颊下垂、眉角上升,是大悲相,暗合其英雄末路的悲壮——所以蝶衣才会说,“这眉子得勾得立着点才有味儿”。
《贵妃醉酒》中的贵妃亦属旦角花衫;而昆曲《牡丹亭》里,杜丽娘属闺门旦,春香属贴旦。
《思凡》中的小尼姑亦是旦角;《夜奔》里的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,则属武生。
④京剧中的“反串”传统
京剧艺术成型于清代中叶,当时中国社会处于封建统治之下,男尊女卑等级严苛,女子不准进入公共戏院看戏,更加不准男女同台演出。因此当时京剧中的女性角色,如“旦”角,都由男性伶人扮演——这种颠倒性别的演出方式称之为“反串”。
民国初年,曾一度准许女演员演戏,女观众也可进戏院看戏,但为时短暂,一九一三年北京政府又下令禁止男女演员同台演出。女演员要演戏,必须单独成立坤(女)班,各种行当角色全由女演员担当才可以。因此影片《霸王别姬》中那几出旦角的戏,也均是由“男旦”艺人程蝶衣出演。
男性艺人反串“花旦”、“青衣”等年轻旦角时多用“假嗓”发音,这是中国戏曲艺术中常见的发声方式,在音质上具有明亮清丽的特点。
——直到解放后,京剧舞台上的女性演员才渐渐多了起来,男女同台演出时,不但有男性艺人扮演女性角色的“反串”,还开始出现由女性演员扮演男性角色的“反串”。
⑤京剧和昆曲的“四功五法”以及唱腔
“四功”,即“唱”、“念”、“做”、“打”四项基本功。“五法”,一般是指“口”、“眼”、“身”、“法”、“步”。
戏曲的唱腔有两个体系,一是曲牌体,二是板腔体。昆曲是曲牌体;京剧则是板腔体,以梆子、皮黄等曲调形式演唱。
“皮黄”,即“西皮”与“二黄”。“西皮”是汉剧的主要腔调,高亢刚劲(起源于陕西,故名)。“二黄”则是徽剧的主要腔调,沉着稳重(起源于湖北黄冈、黄陂,故名)。
——清代徽汉二调合流,形成皮黄,京剧是皮黄系统中流传最广的戏曲样式。
影片《霸王别姬》当中,为虞姬配唱的是梅派男旦温如华。温如华的梅派唱腔,以圆润饱满、平和纯净、含蓄典雅见长。
⑥京剧中的行头
行头,是金、元时期以来对戏具的统称。可分为“衣”、“盔”、“杂”、“把”四箱。一套完整的行头,每一件在演出时均有一定的使用章程和规范。
试举影片中的几例而言——
霸王头戴“霸王盔”、身着“黑色散龙大蟒袍”、背系四面“霸王靠”,黑色髯口长及膝盖,手持宝剑,脚蹬一双厚底靴。
虞姬身着“鱼鳞甲”和“彩绣明黄地凤戏牡丹女斗篷”,头戴“如意冠”,插戴银泡子、翠泡子、钻泡子和绢花等饰物。
贵妃身着宫装,头戴凤冠,执一柄泥金折扇。
杜丽娘则穿“帔”(达官贵人家的便服),头上贴片,是最常见的旦角装束。
⑦戏曲演出的意象性和程式性
中国戏曲素来是讲求写意抒情——“离形得似”、“取神遗貌”。
戏台上摆放着“一几二凳”,便可象征屋内所有陈设。而一腔一势,则全靠演员表现出来——《牡丹亭》以杜丽娘的满眼欣悦暗示了满园争春的牡丹;《霸王别姬》里,则用一根马鞭子来代替忠心的乌骓。
新文化运动闯将胡适君,曾经不满于这种“一根马鞭子就是马”的表演方式,建议京戏的道具要用实物,马就是真马,车就是真车。结果黄侃就在旁边不冷不热地来了一句——“照胡先生的说法,那《武松打虎》应该怎么演呢?”——胡适顿时哑然,无以应对。
虽说“一根马鞭子就是马”,但也名目繁多——三国的吕布、关羽骑赤兔马,用红马鞭;三国的黄忠与隋、唐的秦琼骑黄膘马,要用黄马鞭;宋朝的穆桂英骑桃花马用粉马鞭;西楚霸王项羽和三国的张飞则骑乌锥马,用黑马鞭。手持马鞭的京剧演员上场后,还要运用圆场、翻身、卧鱼、砍身、摔叉、掏翎、亮相等技巧连续做出打马、勒马或策马疾驰的动作——这根马鞭子的学问,实在不简单。
而戏曲舞台上的唱、念、做、打,经过千锤百炼,又会形成一定的“程式”。——凡此种种,都使得中国的戏曲艺术大异于西方戏剧,具有独特的美学境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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